2006/02/12 | 物哀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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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明

无美不殇 

    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总会听到一些动听的歌曲,看到几幅赏心悦目的画,读到几篇感人的诗篇,见到迷人的风景、美丽的异性……于是我们欣喜,我们欢乐,我们赞叹……;于是学者、专家下定义,说"美是和谐","美是愉悦","美在于完善","美是客观化的快感","美是有意味的形式","美是生物向生性的体现"……并为此争论不休。 

    无奈这是"低烈度的美"——画不会惊呆你,歌没有使你停步,美丽只是漂亮而已——有一天你会见到极致的美,它们震慑了你,那时你会痛哭。 

    《如歌的行板》曾使托尔斯泰像幼儿似的号啕大哭;《二泉映月》使得小泽征尔泪流满面;海涅在卢浮宫见到维纳斯雕像时,一坐几个时辰地哭泣;阮籍驾车漫游野外美景,走着走着,就痛哭而返;陈子昂登幽州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如歌》、《二泉》使人流泪可以理解——毕竟这两首属于哀曲。可是像《意大利随想曲》、《拉德茨基进行曲》、《1812年序曲》这类乐曲毫不悲怆,甚至还带些雄壮,听众竟也潸然泪下,这又是何故?究其原因,原来旋律太美。这实在令人困惑。然而什么理论说过,旋律太美等于悲情? 

    诗歌、音乐、绘画都是"未完成品",它们要表达什么,依受者心境可作多元化的理解。一曲《高山流水》,既可展示一幅山水画,也可抒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更可表达对亲情、友情的挂念。苏联诗人巴格里茨基情之所至,常用哀调朗读一些脍炙人口的诗歌,却于不经意间提升了原诗的价值。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曾这样描述巴格里茨基: 

    他喜欢背诵随便哪个诗人的诗。他的记忆力是稀有的。他朗诵时,甚至那些最熟悉的诗也会忽然出现一种新的铿锵的音律。在巴格里茨基以前也好,在他之后也好,我都没有听见过这样的朗诵。 

    每一个词儿和每一诗节的音律上的性质都得到了充分的、令人难受的、忧伤的表现。不论是彭斯的《姜大麦的歌》、布洛克的《唐娜·安娜》或者是普希金的《为了遥远的故乡的海岸》……不论巴格里茨基读什么,听着都不能不激动得喉头梗塞——这是眼泪的先兆。〔1〕 

    芭蕾舞艺术与诗朗诵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它们却有共同的规律。乌兰洛娃谆谆告诫自己的学生,跳芭蕾时切忌面带微笑,笑是芭蕾舞不能承受之轻。我们还记得还有两种舞蹈也是从来看不到笑容,那就是探戈舞与弗拉蒙戈舞——是否都因为这些舞太美,美到极致,就是眼泪的先兆? 

    别林斯基说:"悲哀是我们的诗——无论民间的或艺术的诗——的普遍的主题。古代的俄国人不会愉快地诙谐:他们的揶揄或者很笨拙,或者就变为冷嘲;我们最优秀的民歌总是有着悲哀的内容和拖长的沉郁的调子。普希金在任何地方都不及当他的诗充满悲哀的时候那样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感动着俄国人的心灵,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及像在他的诗的忧郁的曲调里那样是'民族'的。" 

    当"诗充满悲哀的时候",感动着的岂止是"俄国人的心灵"? 

    戴望舒的《雨巷》——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寞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为几代中国人所传诵。戴望舒为什么会"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呢?如果他写道:"我希望逢着一个玫瑰一样快乐的姑娘",这首诗还能流传吗? 

    "你好像一朵花/这样温情,纯洁,美丽/每当我凝视着你/心中就涌起一阵悲切……"自1825年以来,海涅的这首诗被谱成了两百五十多种乐曲。设想将"每当我凝视着你,心中就涌起一阵悲切"改为"每当我凝视着你,心中就涌起一阵狂喜",它恐怕一次都没有人来谱曲。 

    美到极致,派生了一定程度的伤害性。 

    一位读者说,他从不贸然翻阅茨威格、海明威、川端康成的著作,多年来他将三大师的书锁在在书橱的最上端,而视自己为"守墓人"。由于"久久没有去翻阅这些书,以致书上积淀起薄薄的尘翳,轻轻的喘息就会吹起飘渺的灰雾"。阅读他们的著作需要有勇气。三位大师"没有坚持走完人生","他们的每一部作品只不过是走向幻灭的声声叹息。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种叹息在他们死后频频召唤着读者,谁与这种叹息共鸣并且不能自拔,谁就将失去愉悦的人生"〔2〕。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由华裔女青年林樱设计的越战纪念碑得了设计大奖。林樱的设计思路是不求美,只希望它"抚慰伤痛,进而使心灵平静"——一面长达四百英尺的墙,以V字形向两边伸展,除了刻有五万八千二百零九个死亡战士名单外,没有任何纪念文字或图案。但没有料到的是,自开放以来,每天都有一万多人涌来参观。人们长跪墙前祈祷,让眼泪洗涤心灵的伤痛。"这座墙似乎有神秘的力量,有人称墙上镶嵌的名字会说话。当大雨滑下壁面时,好像整面墙都在悲伤哭泣。"一些身心遭受重创的越战老兵第一次来到墙前时,竟激动得无法挪步走近墙边,第二次来时才敢抬头看看墙上伙伴的名字,然后抚墙尽情痛哭。"马里兰州的一位妇女曾数十次来墙前悼念她的儿子,每次都留下一封催人泪下的信。"〔3〕 

    "不求美"的设计得了艺术大奖,因为哀思而提高了它的艺术价值!在现代,美就是使人掉泪,美的定义被改变,因为这是时代的特征! 

有情皆孽 

    冯德英〔4〕年轻时与另一青年姚滨同时爱上了无线电话务员白慧,白慧对两人都没有明确允诺,只是与冯德英更接近些。白慧不相信冯德英真会成为作家,但出于鼓励,常常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为他誊写稿件。她与冯德英分别后的通信远多于与姚滨的通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关切之情。 

    三年后,冯德英写出了《苦菜花》、《迎春花》,成了全国著名的作家。他向白慧正式求婚,却不料白慧答复说她已经选择了与姚滨结合。 

    白慧的断然拒绝使冯德英"如堕十里云雾,百思不得其解"。从此冯德英一生难以有正常的感情生活,他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婚姻后,但很快就离婚。从此,冯德英的后半生几乎是在独身中度过的。 

    多年后,白慧向挚友披露了自己这段情感孽缘。她承认更爱冯德英,当时她本来已经做出选择了,却不期然遇到冯德英成名。如果她仍做这样的选择,冯德英难保不会想:"我在为文学艰难跋涉时没有得到你的爱,我成为全国著名作家时却得到你的爱……"那样的话,她就失去了自己的人格,原先保存在冯德英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将荡然无存。为了保有自己人格、精神、品德的完整性,更为了在冯德英心中保持完好的形象,这位"心灵外貌都同样姣好美丽"的女性强忍痛苦与冯德英分手。她的精神达到了至臻至善,却给冯德英和她自己带来一生的痛苦,她的选择,错耶对耶,谁能说清?〔5〕 

    三角恋历来伤人。在莫小米写的《墓地的爱情》中,我们看到三角恋还有一种碎心断肠的结局。 

    莫小米到过许多墓园(为父母选择灵魂栖息地),她发现天下墓园最多的故事,"除了死亡,就是爱情"。墓园中有许多葬了一半的合葬墓,那是"被爱的一方等待着另一方"。有妻子等待丈夫的,丈夫等待妻子的,还有小姑娘、小男孩等待亲爱的父母的。一块姑娘的墓碑上刻着:未婚夫某某立。还有一块这样的墓碑,它诉说着爱的困惑: 

    一块红色墓碑上刻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名字。她死时才三十岁,是自己结束生命的,没有照片。为什么我想象中的她总是很美?也许是因为名字美,也许是因为墓碑后面带省略号的诗句,以及墓前长年不断的鲜花。陵园的工作人员知道每一个墓的故事,告诉我这女子生前得到了两个男人的爱,要命的是两个男人都非常好,她实在不愿意愧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便选择了死亡。这对两个男人是公平了,对自己却不公平。两个男人都常来祭奠爱情,很默契地,从来也不会照面。〔6〕 

    爱伦堡曾经说:"惟有在一个领域内作家比政治家、工程师、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或者农学家更精通,这就是人的心灵的秘密:感情的领域。"〔7〕 

    不过事情也可能是:在感情的领域,作家比其他人更迷糊。 

    川端康成自小孤苦伶仃,成年后,先后遇见过四个名叫"千代"的少女,他对"千代"们产生了感情,也以为千代对自己有感情。但这些千代除了第二个(即"伊豆的舞女")对他有隐隐约约的爱情外,其余不是对他仅有同情之心,就是对他毫无所感,还有的对他始恋终弃,而他自己却一往情深。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个"千代"最后都会离自己而去?他怪自己的命中有"千代作祟"?还怀疑千代其实都是家人亡灵引来的"幻影",是为了消除他的孤单——"几个千代当然都是幽灵,至少是靠亡灵的力量驱动的幻影"〔8〕。——否则就难以解释一连串的巧合。与千代们爱情的一次次失败,使川端康成从此"再也不敢向女性坦然倾吐自己的爱情……变得更加孤僻,更加相信天命了"〔9〕。阎连科说:"先生(指川端)终生孤寂,但他缺少的不是热闹,不是崇高,而是一个凡人应该有的温馨。先生是为他的缺少而死的。"我们不妨在这里妄加推测,如果当初四个千代随便有一个与川端结合,"生的拔河"就增加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日本电影《华之乱》叙述了日本著名作家有岛武郎与两个女子情感纠葛的过程。有岛武郎中年丧妻后与女记者波多野秋子保持不离不即的情人关系。秋子深爱有岛,时被称作"比电影明星更漂亮的美女",然而有岛并不爱她。秋子觉得这种生活生不如死,再加上受到丈夫虐待,遂向有岛提议"情死",但每次却都遭到有岛斥责。1922年,有岛认识了与谢野晶子,晶子酷似有岛死去的妻子,两人的感情一天深似一天,甚至已经达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秋子绝望之余,再提情死的事,想不到有岛武郎竟很简单地应允了她。1923年,有岛武郎与波多野秋子在轻井泽自杀,留下悲痛欲绝的晶子。时年有岛四十五岁,秋子三十岁。 

    《华之乱》中有岛武郎出场时像个"花花公子",其实这是假相。有岛当时是日本社会少有的道德高尚的人,他出身贵族家庭,年轻时因为同情贫苦农民而接受了社会主义思想。有岛家中拥有大片田产,他继承家产后,将自己的土地全部分给了佃农。这在当时几乎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事。有岛的作品强烈关怀社会,寄托着对贫苦阶层、苦难妇女的深切同情,倾注着对下一代的关爱。曾有评论说,有岛武郎的作品"字里行间流露出爱语关怀,让这个无情世界重现一丝曙光"。鲁迅曾经在《随感录六十三》一文写道:"……在有岛武郎《著作集》中看到《与幼者》这一篇小说,觉得很有许多好的话。'……幼者呵!将不幸而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浸在胸中,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有岛氏是白桦派,是一个觉醒的,所以有这等话;但里面也免不了带些眷恋凄怆的气息。"鲁迅、巴金当年都曾经对有岛武郎的死表达了深切的哀悼之情。巴金在1980年曾说自己有许多日本老师,其中"特别是有岛武郎"〔10〕。日本评论家伊藤虎丸曾说,鲁迅"撑起'黑暗的闸门',为青年的未来开道"的思想,是"对有岛武郎所提到的'爱'所表达的同感"。"鲁迅对有岛所表达的同感,至今还在打动我们的心。"〔11〕"……时至今日,仍有公众评论有岛1923年的死是"好人无好报!" 

    可是为什么有岛武郎一定要去死?为什么他无爱时不选择死,找到了真爱却去死?难道他真的认为"有情皆孽"?他的遗书说:"不管我怎样抗争,我还是朝向这个命运走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岛本人是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了。不过有岛生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也许能解答疑问。照片上的有岛带着幸福的神情,只是眼睛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疑惧,似乎说:"我知道幸福的背后是打击,我早准备好了。"奇怪的是我们在川端康成和伊藤千代(最后一个千代)的订婚照上也看到了这种神情。那时他们准备订婚,朋友们跑来祝贺他们,于是在一起合了影。在这张订婚照上,川端康成和朋友们的神情都是欢乐的,只有伊藤千代的神情带有一点疑惧,甚至带着一丝痛苦,她也在说:"我知道幸福的背后是打击,我早准备好了。" 

    爱带上困惑,那是叫物哀。 

物哀论 

    日本的诗歌多是短歌,日本的音乐旋律单调,日本的舞蹈动作缓慢,日本的绘画很少追求浓艳的色彩〔12〕……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物哀"情结造成的,你相信吗? 

    什么是物哀?"物"指自然万物,"哀"即悲哀,睹物伤情、物我同悲是物哀的最直观的理解。中国古诗词中有一些诗句,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无边落木萧萧下"、"昨夜星辰昨夜风"、"平林漠漠烟如织"……都表达了因自然景物而诱发的一种哀伤情绪,与日本的"物哀"十分类似。然而这样理解并不全面。 

    物哀的含义比悲哀广。叶渭渠指出:"'物哀'除了作为悲哀、悲伤、悲惨的解释外,还包括哀怜、同情、感动、壮美的意思。"〔13〕"在美的形态上'哀'已经不是悲哀的同义语,因而本居宣长(十七世纪日本学者)将这种'哀'的感动称作'物哀'。""对日本文艺中的'物哀美',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悲哀美'。悲哀只是'物哀'中的一种情绪,而这种情绪所包含的同情,意味着对他人悲哀的共鸣,乃至对世相悲哀的共鸣。"〔14〕杨薇指出:"所谓的'物哀美'即指喜怒哀乐的种种感动和体验,其所展现的是一种哀婉凄清的美感世界。"〔15〕林林说:"物哀包括对人的感动、对自然的感动和对世相的感动三个层次的结构。"〔16〕在不同的层次里,物哀可能是悲哀的消解、超越或深化。 

    物哀比悲哀恬淡。恬淡到什么地步?恬淡到"静寂"、"闲寂"甚至"空寂"的地步。川端康成写《伊豆的舞女》,其中"大学生'我'与舞女两人邂逅之后,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向对方倾吐一句爱慕的话,而彼此对对方的感情又都处于似觉察又非觉察之间。作者有意识地将似爱情而又非爱情的情感色调淡化、'物哀'化。"〔17〕叶渭渠说:"物哀作为日本美的先驱,在其发展过程中,自然地形成'哀'中所蕴含的静寂美的特殊性格,成为'空寂'的美的底流。"〔18〕物哀的表现形式若十分强烈,那它就是"悲哀"而不是"物哀"了。 

    物哀是一种审美意识。川端康成多次强调:"平安朝的'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悲与美是相通的。"〔19〕他写《伊豆的舞女》时,把主人公"两人的悲从属于美,又使美制约着悲,淡淡的悲与真实的美交融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悲哀美的抒情世界"〔20〕。叶渭渠指出:"'物哀'、'空寂'和'闲寂'这三种精神相通的特殊形态的艺术美,大大地拓展了日本民族固有的美意识及其表现出来的艺术深度。……日本人对这些特殊美的感受和趣味是相当普遍的,不局限于文学艺术,而是及于生活的各个层面。"〔21〕"日本国民性的特点……更爱残月、更爱初绽的蓓蕾和散落的花瓣儿,因为他们认为残月、花蕾、花落中潜藏着一种令人怜惜的哀愁情绪,会增加美感。这种无常的哀感和无常的美感,正是日本人的"物哀美"的真髓。"〔22〕 

    物哀是一种生死观。其主体追求"瞬间美",不惜在美的瞬间"求得永恒的静寂"。川端康成既认为"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也"认为死是最高的艺术,是美的一种表现。……认为艺术的极致就是死灭"〔23〕。叶渭渠更指出:"日本人的美意识中存在着一种'瞬间美'的理念,即赞美'美之短暂'。"古代日本人"更以樱花自比,将那'瞬间美'的观念转变为视自杀为人生之极点的行为。他们的殉死,其意义也在于追求瞬间的生命的闪光,企图在死灭中求得永恒的静寂"〔24〕。因此,追求生命的一瞬闪光,是物哀的重要特质。 

    "物哀的感情是一种超越理性的纯粹精神性的感情",一定程度上是个体体验,可以意会,难以言传。"'物哀美'是一种感觉式的美,它不是凭理智、理性来判断,而是靠直觉、靠心来感受,即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的美。"〔25〕当用"言传"时,物哀不等同于悲哀。而当以"意会"时,它又确实表达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有时甚至是极深极痛的哀情。 

    屠格涅夫《父与子》的结尾部分常常使许多人读了下泪:巴扎洛夫的父母只有巴扎洛夫一个孩子,巴扎洛夫替农民做手术时受到感染,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父母亲百般照料,四处求医。病情只要出现一丝转好的迹象,两个老人就高兴得直祷告跪拜。而当病情出现恶化迹象时,两个老人担惊受怕,互相瞒着对方哭泣。巴扎洛夫死去时,父母亲"都倒下地去了"。下葬后的整整一年里,两个老人一次次蹒跚着去墓地:"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来;他们走近铁栏旁,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很苦,哭得很长久……" 

    日本女诗人加贺千代年轻时,儿子在河边捉蜻蜓落水身亡。这事给加贺很大的打击。丈夫死后,加贺出家为尼。许多年过去了,一天加贺看见孩子们在野外跑着捉蜻蜓,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顿时无限悲伤涌上心头,于是写了一首著名的俳句: 

    我的爱子啊,今天你又跑到哪里去捉蜻蜓了? 

    苏联作家巴乌托夫斯基僻居某小县城写作时,房东女儿安菲莎爱上"活不长"的患病少年柯里亚,遭到整个家族的反对。巴乌托夫斯基多次看到安菲莎痛苦的目光,猜想她的生活中有什么秘密。安菲莎后来投河自杀。巴乌托夫斯基陪其家人用了一夜的时间找到了她的尸体——她躺在堤坝旁"一双浸湿的沉重的金色辫子搭在两边,苍白的唇上挂着一抹歉仄的微笑,显得说不出的美丽。"巴乌托夫斯基后来就此事写了一段著名的文字: 

    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那比死还强的无限的女人的爱。在那以前,我只是在书本上看到过,但不大相信会有这样的爱情。不知为什么,当时我以为这种爱情大都注定落在俄罗斯女人身上。〔26〕 

    蒲松龄写过一篇凄美的鬼故事《吕无病》。书生孙麒年轻时丧妻,居山中别业,遇一年轻女子。她自称"吕姓,小字无病,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于是,孙麒纳其为妾。孙后又娶妻王氏,王氏对吕无病专横跋扈,与孙终日打闹。孙无法忍受,托到京城处理要务时远走他乡。王氏接下来对前妻的孩子(不是吕无病生)百般虐待,无病事王氏"鞠躬屏气",只能暗地里照顾孩子。孩子频频受王氏打骂,得了惊吓病,尽管吕百般照护,身体仍日见衰弱。一天孩子抱着吕哭,听到王氏声音,突然气绝。吕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病忍住抽泣,请求埋葬孩子。妇不许,"立命弃之"。无病与乳母偷偷埋葬孩子时,发现小孩胸口还有热气,经过按摩,小孩略微复苏。吕对乳母说,你赶快把他抱往杨家岭,我随后就来。遂回家偷了金银首饰,赶到杨家岭。无病用首饰在当地租房安置乳母与孩子,并请医生为孩子治疗,小孩终于被救活。做完这一切后,无病对乳母说:"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乳母"方惊其言谬妄,而女已杳矣"。其时孙在京城刚刚睡下,"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方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悲痛欲绝,赶紧回去救自己的孩子。吕无病后来在书中再没有出现。孙悟到无病是鬼,"感其义",用吕无病以前的衣服做了个衣冠墓。墓碑上刻:"鬼妻吕无病之墓"…… 

    伤悲、茫然、疑惑叠加在一起,原来恬淡的细节都显示出更深的悲哀,物哀不期而至。但明伦(聊斋评注者)评"女握手哽咽"至"倒地而灭"的那一段时说:"每读至此,为之泣数行下。"这"泣数行下",也可说是物哀的本质。 

    近年来丽江纳西族东巴文化愈来愈为世界所了解。纳西族从前以亚洲及世界最高的情死率被名之为"悲剧的人民"。俄裔学者顾彼得在《被遗忘的王国》里写道:"丽江的确称得上世界殉情之都,家家都可以数出殉情死去的一两个家庭成员。"〔27〕百多年来,因爱情不幸,一对对青年(也有中年)男女到玉龙雪山殉死,人数之多,可说是成千上万,这真是世界史上悲惋沉重的一页…… 

    可是纳西人的性格还有忘情的一面。 

    忽必烈占领云南那些年,纳西族从蒙古人那里学会了驯服老鹰的本领,从此迷上了放鹰。纳西人的架鹰出猎带着一种忽视生命的倾向:"鹰在天上搜寻,俯冲捕捉野兽,一冲数里开外,人在地上拔腿追赶。如此一路往前,离家乡越来越远,竟然就不回来了。"有的人追鹰追得忘记了一切,前面是悬崖峭壁也飞奔过去。"更有人随鹰儿远走,十年过后,才想起:'喔,要回家了!'"〔28〕 

    后一个例子似乎说不上悲在哪里(怎么能与殉情相比?)。但后一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之情。为了追鹰,从此不回来了;为了追鹰,竟然连悬崖也奔过去。 

    "十年过后才想起:'喔,要回家了!'"忍也忍到极处了,淡也淡到极点了。 

    让我们再回到日本。物哀意识渗透到了日本人的感情世界,影响到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变成了该民族心理基因的一部分,由此派生出种种或不可理喻或极其壮烈的行为: 

    山口百惠在演艺事业最辉煌的时刻急流勇退。 

    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在文学创作顶峰之际自杀。 

    武宫正树、大竹英雄……在棋赛中,宁愿全军覆没,也不愿放弃"美的棋形"。 

    塞班岛战败,七百多日本女生以跑步方式集体跳崖。 

    日本老人情愿饿死也不领养老救济。对这些老人来说,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形同虚设。据1996年日本报纸报道,老人饿死家中的事例仅在东京就已发生一百多起。 

    日本许多地方有"伊豆的舞女"雕像,但真实的"伊豆的舞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据说还活着)终生不现身,因为她怕自己的老态损害了世人心目中美好的舞女形象。 

    …… 

    物哀熏陶使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异化。"在世界所有国家的国旗中,以纯白为底色,恐怕日本国旗是绝无仅有的。"〔29〕日本人爱白色,是因为白色像雪,而雪代表纯洁,且"雪容易消融,蕴含一种无常的哀感,与日本人的感伤性格非常契合"。日本的戏剧歌舞伎在"表现悲哀场面时,与中国、欧洲的戏剧惯用悲痛欲绝的夸张动作来表现其悲哀之深沉与巨大迥然相异,多采用静寂地忍受着悲伤的动作,让观众从更深层面去感受这个场面所表现的悲哀的心绪"。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国歌都是雄壮的,然而"日本国歌带有哀调,连摇篮曲也很悲怜,闻之伤怀。这种'物哀'的美,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30〕。 

    物哀意识诞生于日本,与岛国特殊的地理环境有很大关系〔31〕。日本列岛自古以来经常为雾霭所笼罩,自然风光留给人们的是朦朦胧胧、变幻莫测的印象。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像日本一样在狭窄地域集中了如此之多的美景——雪山、海滩、山涧、峡谷、温泉、瀑布,林木葱葱,繁花似锦,小桥流水,幽雅庭院。故而说日本国土处处诗情画意并不为过。同时世界上也没有一个国家像日本一样,自古以来被如此之多的自然灾害所频频袭击——火山、地震、雪灾、海啸、飓风、战乱……多少年来日本人常看到的是美稍纵即逝,顷刻化为乌有。一切使他们相信,美好的事物是不稳定的。而佛教的传入,更强化了日本人的这种认识。杨薇说:"佛教所揭示的人生的虚幻感以及万物流转的'无常观'更加速了日本人本已获得的朦胧的'物哀美'意识的完成。"〔32〕 

    世界上最能领会日本艺术美的民族,大概非汉民族莫属。茅盾说过,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出了许多优秀作家,此与这些作家曾经留学日本有很大关系。许多中国作家热爱日本文化是发自内心的。叶渭渠说:"日本绘画很少追求繁复的结构和浓艳的色彩,多是结构简雅,追求中间色,注重线条的单纯性和色彩的淡泊性,以幽婉清丽的情趣为主,富于恬淡的韵味。日本音乐的旋律单调,却蕴含着无穷的妙味,让人心中回荡着余韵。日本舞蹈的动作柔和缓慢,却在其中显露出一种内在的张力。……日本的和歌、俳句形式越来越短小,却可以准确捕捉到眼前的景色以及瞬间的现象,由此联想到绚丽的变化和无限的境界,更具无穷的趣味和深邃的意境。"〔33〕郁达夫曾就日本文艺美的特征说过这样的话:日本文艺"在清淡中出奇趣,简易里寓深义"。它"似空中的柳浪,池上的微波,不知其所始,也不知其所终,飘飘忽忽,袅袅婷婷。短短一句,你若细嚼反刍起来,会经年累月地使你如吃橄榄,越吃越有味"〔34〕。戴季陶说:"日本的'山水都是幽雅精致,好像刻意雕琢成功一样。这样明媚的风光,对于他们的国民当然成为一种美育'。"戴并且指出:"日本人审美的程度在诸国民中算是高尚而普遍。"周作人说:"日本国民天生有一种艺术的感受性。对于天物之美,别能领会,引起优美的感情。如用形色表现,便成种种美术及工业的作品,多极幽雅纤丽;如用言语表现,便成种种诗歌。就在平常装饰、一花一木,或食用食物、一名一字,也有一种风趣,这是极普通易见的事。"〔35〕周作人曾就东京留学生涯写了一段怀念文字:"……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伎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再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36〕鲁迅虽然对于日本文学的涉猎不及周作人广泛,但对于日本语言与文字之美,其感情不亚于其弟。他在译《桃色的云》的序言中说:"由我看来,日本语实在比中国语优婉。而著者又能捉住它的美点和特长,所以使我很觉得失去了传达的能力。"〔37〕 

注释: 

    〔1〕〔26〕苏联康·巴乌斯托夫斯基著:《金蔷薇》,李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215、58页。 

    〔2〕乐维华:《书鬼》,载1991年《文汇报》。 

    〔3〕以上综述自1986年第1期《新观察》:《美国的哭墙》,作者不详。 

    〔4〕1960年代著有《苦菜花》、《迎春花》等小说。 

    〔5〕以上综述自1991年《文汇报》:《玫瑰色的疑云》,作者王群林、晓林。 

    〔6〕莫小米:《墓地的爱情》,载于2000年《南方周末》。 

    〔7〕[苏联]伊里亚·爱伦堡:《艺术的规律》,原载1959年8月16日苏联《文学与生活报》。 

    〔8〕〔9〕叶渭渠:《川端康成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62、63页。 

    〔10〕见1980年的巴金讲话:《文学生活50年》。 

    〔11〕[日本]伊藤虎丸:《鲁迅的"生命"与"鬼"——鲁迅之生命论与终末论》,文章下载于2003年11月6日"学生大论文中心"网站。 

    〔12〕〔13〕〔14〕〔17〕〔18〕〔19〕〔20〕〔21〕〔22〕〔23〕〔24〕〔25〕〔29〕〔30〕〔33〕〔34〕叶渭渠、唐月梅:《物哀与幽闲——日本人的美意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0、85、83、195、87、194、195、87、46、198、44、83、50、85、20、24页。 

    〔15〕〔32〕〔35〕〔36〕〔37〕杨薇:《日本文化模式与社会变迁》,济南出版社2001年版,第103、103、25、267、263页。 

    〔16〕林林:《日本文学史研究的新著》,载于1998年9月9日《中华读书报》。 

    〔27〕汤世杰:《殉情之都——见闻、札记与随想》,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4页。 

    〔28〕郭净:《去远方》,广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页。 

    〔31〕叶渭渠、杨薇论述过这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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